那些难以找回的记忆
有些东西,虽深藏于记忆的深处,但时不时会从心灵的某个角落显现出来,展现着魅力,散发着清香,让人回味悠长。我曾多次顺着记忆的线索在现实中去找寻,遗憾的是,这些东西好像已经永远消失。她们的不复存在让我感受到了岁月的变迁留给我的那份难以名状的惆怅。
拜年
每年过春节的时候,我们提到的最多的一个词恐怕就是拜年了。年三十一整天,我们的手机上会接到亲朋好友的拜年,大多转发关于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等内容的祝福短信,并且大多都有一句“某某给你拜年了”的话。我思考着拜年这个词,翻开词典,为“拜”字找到了这样的解释:《说文》引扬雄说:“拜从两手下。”表示双手作揖,或下拜,后世指下跪叩头。合上词典,我哑然失笑,信息化时代显然篡改了拜年这种行为的内涵,磕头变成了磕手指头!记忆不由自主地一下子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可以肯定,那个时候我们村里的过年即使燃放着很少很少的鞭炮,也比现在热闹得多。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盯着巴掌大屏幕的黑白电视,等待只有这一天才能吃到的美味,或饺子或排骨。吃饱喝足后开始坐夜,这叫守岁。孩子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便在大人的怀里沉沉睡去,第二天又被大人揪着耳朵叫醒。我们兄弟几个和爷爷睡一个屋,还在被窝里趴着就看见父亲推门进来了,见爷爷正在火炉旁熬罐罐茶,便对着中堂跪倒,边磕头边说:“爸,我给您拜个年。”拜完了便坐在炕边上催着我们几个赶紧穿衣服。爷爷自始至终不说话,继续喝他的茶,只不过把熬好的一罐茶倒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杯子。过了一会儿,二叔也来了,像父亲一样磕了头便和爷爷一起喝罐罐茶。我们几个起来了,从炕上跳下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给爷爷磕头,然后再给父亲和二叔磕头。这时候他们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块钱或者一把水果糖分给我们,我们便高兴地跑出去感受新年的气息了。
趴在院墙上,我们嘴里含着香甜的糖果,看着村里的路上熙熙攘攘地走着一拨又一拨的人,他们是村里的姓氏大户人家的亲友团,去本姓各家磕头拜年。邻居家是姓氏大户人家,有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只见亲友团涌进院子里,屋子里进去了几位辈分稍高的人,其余人在院子里跪倒了一大片,喊着给奶奶拜年了、给祖奶奶拜年了。头磕完了,老太太被搀扶着出了屋门,颤颤巍巍地抱着个盘子,里面装满了水果糖花生葵花籽,分给大家吃。这个时候,我家的厨房里,热气使劲地从门缝里往外钻,新年的第一顿饭在母亲的手里即将诞生。
近几年,每回到村里过年,这种跪倒磕头的拜年方式已十分罕见。在外工作或者打工的人拎着大包小包匆匆地来匆匆地离开,短暂的欢乐掩盖不住空巢老人站在大路上目送儿女孙子离开的失落。我的爷爷早已过世,父亲给爷爷跪倒磕头拜年的情景成为永远的记忆。我也曾尝试着想给父母跪倒磕头拜年,总感觉气氛中少了点什么,尝试的勇气很快就消失了。年过完了,我也像其他在外谋生的人一样匆匆离开,回头看见父母在寒风中瑟缩的身影,我后悔为什么不给他们跪倒磕头拜年,这样他们或许能好受些。
胡萝卜
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胡萝卜很好吃,咬一口,脆加甜,整个口腔内那种独有的香味使人幸福得发抖。可惜的是,这种感觉很多年以前有过,并且伴随我走过了少年时代,而今已经没有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努力找,也找不到。
胡萝卜又称甘荀,是伞形科胡萝卜属二年生草本植物,以肉质根作蔬菜食用。《纲目》:“下气补中,利胸膈肠胃,安五脏,令人健食。”《医林纂要》:“润肾命,壮元阳,暖下部,除寒湿。”这些是我刚刚从网上知道的,以前我根本不知道它有如此神奇的功能,我只知道它太好吃了。母亲说我天生就喜欢吃胡萝卜,但不幸的是我们村的土地好像并不钟爱胡萝卜,即使你在田间地头或者家里的园子里刻意种上一些,它也不买你的帐,蔫蔫歪歪地长出了个秧子,到收获的季节挖出来的是比筷子还细的小毛毛虫。即便这样,那些小毛毛虫也能为我解馋。我把它们洗干净,一下子放进嘴里好几根,大肆咀嚼,香甜的味道几乎能让我眩晕。上中学时,有一条便道经过别的村的田地。秋天,小麦收割后地里密密麻麻的长满了胡萝卜。每当经过这里,我仿佛能够看到埋在地下的胡萝卜圆润粗壮,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好几次,我准备好了工具计划偷挖几根解解馋,但无奈看守太严而不能得逞。降霜了,再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村民们挖出了成堆的胡萝卜,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样粗壮圆润,浑身的泥土掩盖不住诱人的芬芳。这不由得让我痛恨起我们村的田地了:相隔几里地,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值得庆幸的是在村民们收获之后,放学回家途中我可以放心地在他们的地里搜寻剩余的果实,挖出的第一根用手擦擦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就这样直到天黑,为此没少挨父母的责骂。
如今我早已离开了我们的村子,成为一个不指望土地吃饭的人。在城市的超市、蔬菜市场里,洗得干干净净、面容姣好的胡萝卜显得赏心悦目,每次买菜的时候我都会挑上几根。然而,它的味道竟连过去我们村里种出的毛毛虫都不如。每次我边咀嚼边打量着它:鲜艳的颜色、细腻的皮肤、浑圆的身材无不透露着雍容华贵,为什么我就吃不出昔日那种沁人心脾的香甜了呢?我和同事们谈论过这个问题,他们说不仅仅是你的胡萝卜,如今的肉少了肉香,面没了面味,生活也缺少了光彩。我想了想,他们说的好像都是真的。
前几天回老家看父母,在菜园里竟然发现了长势良好的胡萝卜。母亲说那是她专门试种的,没想到竟然种成了,以前咱这里是种不成胡萝卜的,今年雨水好,石头上终于长草了。我赶紧找来了铲子,挖出了一根,脑海中在人家地里搜寻剩余果实的情形再次清晰地浮现。我想,我们村里的胡萝卜肯定好吃,我肯定能再次感受到昔日胡萝卜带给我的美好了。遗憾的是,我感受到的味道和在城里买的胡萝卜没啥两样,很脆但不甜,我一下子竟愣住了。母亲看出了我的异样,问我好吃吗,我苦笑了一下说好吃的很。我想,很多年前胡萝卜的味道以后只能在梦里出现了。
燕儿
我说的燕儿就是燕子,家乡人都这么叫。我喜欢燕儿。《辞海》中说,燕子,鸟,翅膀很长,尾巴像张开的剪刀,羽毛黑色,嘴边羽毛和脚部呈橘红色,腹部白色,喜欢在民居房的角落或民居房的灯泡上方用泥搭窝。杜甫《绝句》之一:“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陈与义《对酒》诗:“是非衮衮书生老,岁月匆匆燕子回。”可见燕儿作为人类的好朋友之一,在诗人笔下多次出现,表明了它们与人类的亲密关系。
很多年前,在我生长的那个村子里,燕儿们在明净的天空中风驰电掣,成为春夏季节乡村一道美丽的风景。春暖花开,燕儿们悄无声息地在出现在村里的电线上,跳动的音符演奏着动人的乐章。它们选择自己中意的屋檐筑巢,生儿育女,为寂静的乡村增添了一份喧闹。我家的屋檐下也有燕儿筑了巢,一对亲密无间的燕儿在院子上空的电线上卿卿我我、交头接耳。不几日,其中的一只便长时间地在巢内蜗居,另一只在电线上悠闲地唱歌。爷爷说它们的孩子即将出生了。有几次趁着两只燕儿都不在,我想踩着凳子摸摸它们的窝里究竟是什么,都被爷爷制止了。爷爷说燕儿是很有血性的动物,如果蛋或者孩子被人摸了,它们发现后会很愤怒,继而残酷地将蛋或者孩子衔着丢弃。我想燕儿应该是动物界洁身自好的典范吧,它们的食物都是在疾速的飞行中从空中捕获的。燕儿有如此秉性,容不得侵犯,那我只能站在屋檐下仰视它们神秘的家了。过了些时日,在两只燕儿风风火火的忙碌中,几个小脑袋从窝里探了出来,屋檐下面的墙上也变得斑斑驳驳,那是小家伙们拉的粪便。墙被弄的面目全非,但人们并不介意,没有哪一家因为这一点而拒绝燕儿,相反,人们会因为自己家的屋檐下没有燕儿落户而感到失落,甚至有低人一等的感觉。老人们说,有燕儿就有福,别嫌弃墙上的屎,那会带来好运气。我们孩子们喜欢玩鸟,但没有谁会玩燕儿。刚长出翅膀的小燕儿的确太可爱了,我们即使喜欢得快要发疯了,也从来不敢捉一只玩。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燕儿无疑是心目中的神鸟。
而今,每回乡下,我都会关注屋檐下是否有燕儿的家,电线上是否有跳动的音符。遗憾的是,我家的屋檐下再也没有来过燕儿,去别人家看看,也没有。我很疑惑,原来村里的房屋基本都是土木结构,屋檐低矮,很是沧桑,但燕儿门就乐意在这里安家落户,生儿育女;如今家家都是砖木结构的瓦房,高大气派,很是高贵,但燕儿们就是不愿意来。它们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村里的几个老人说,如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燕儿也都跟着走了。我想了想,原因绝非如此简单!看着家里屋檐下一尘不染的前墙,我感觉那些留在墙上的斑斑驳驳只能成为永久的回忆了。
土狗
我要说的狗是农村人家养的那种看家护院的土狗。《说文解字》:孔子曰:“狗,叩也。叩气吠以守。”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这恐怕是人们对狗的最具有认同性的评价。如今,这种看家护院的土狗已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类型的宠物狗,它们被人们抛弃后通过自己的方式繁衍,先是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流浪,后来进入农村人家,成为农村人怀念土狗的替代品。
很多年前,我们村家家都养土狗,根据性情不同,凶猛一点的就用铁链子栓起来,温顺点的就让它自由活动。无论是凶猛的还是温顺的,都只看管自己主人的家,只要你不试图进入别人的家,别人家的土狗绝对不会无故对你叫咬的。但是,每当有陌生人从村里的某个小道上进入村子的时候,最先发现的那只土狗只要一声咬叫,全村立刻被汪汪的声音淹没了。村子里的土狗好像认识村里所有的人,对外来人绝对不会客气。为此,只要来我们村的外村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那是抵御土狗攻击的武器。夜晚的乡村宁静安逸,时不时的狗叫能够暂时打乱夜的秩序,惊醒累了一天的沉睡的农民,他们咒骂着又安心地睡去。现在想起来,那时的狗叫其实是代表了多么浓郁的生活气息呀。
记忆中我家陆续养过几条不错的土狗,印象最深的是那只白色的“赛虎”。上中学时我住校,每周日下午离家返校,赛虎默默地跟在我的后面为我送行,目光中饱含着不舍。我停下来,它走上来紧靠着我,用头蹭我的腿。我大声说回去,它站在那里不走了。转过弯路,看不见我了,它汪汪叫两声,撒腿往回跑。周末回家了,赛虎好像能够计算准了时日,早早就在弯路的小山头上等我,看见我老远就跑了过来,摇着尾巴将前爪搭在我胸口,我们快乐地一起走进家门。就这样赛虎伴随着我度过了美好的初中时光。后来,因为村里老鼠泛滥,村民们买来大量灭鼠药,最终导致很多馋嘴的土狗吃了药死的老鼠而丧命,赛虎也未能幸免于难。灭鼠药对于我们村的土狗来说,那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现在,我们村已经很难再看见土狗了,我们家也好几年没再养土狗。父亲说村里的年轻人全外出打工了,小偷小摸现象没有了,家家户户几乎只剩下了老人,都不养牲畜了,也没有狼,养土狗没用,还不如养只宠物狗解闷呢。果然没过多久,父亲就收养了一条不知名字的流浪宠物狗。母亲说养一只也好,剩饭剩菜有地方打发了。夜深了,听不到一声狗叫,村子里显得格外寂静和冷清。迷糊中,我看到了赛虎,听到了因外村人的到来全村土狗集体的叫咬。第二天醒来,我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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