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四友
我的这四位同窗很普通,他们既不是名人或者某个组织树立的学习典型,也不是走在时代前列的前沿人物,但是我觉得有必要把他们写出来。因为,他们顺其自然地走在成长的道路上,那份不加任何雕琢的人生轨迹诠释了我们这一代人对成功或者幸福的理解。
草帽子
草帽子姓张,和我同村,是我自小学至初中的“九年一贯制”同学。草帽子这个绰号是上初中后同学们给起的,因为那一年开学时他戴着一顶已经变得发黄的草帽,所以大家便把这个绰号给了他。
和草帽子同学九年,我印象中的他好像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学习成绩,他考试好像从来没有突破过六十分。毫不夸张地说,草帽子抄了我九年的作业。在学校里,草帽子总是蔫不拉几、两眼无神,矮胖的身材在同学们面前晃来晃去,从来都不留下任何声响。对于因抄作业或考试不及格招来的老师的批评甚至体罚,草帽子从不解释,也不说谎,永远是那一副泰然处之的表情,就像暴风骤雨中的一块石头。凡是教过草帽子的老师,都会用“油盐不进”、“木头”、“油条”等词语评价他。对于这些评价,草帽子好像根本就不在乎,他继续抄我的作业,继续考试不及格。
放学回到家的草帽子跟在学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这一点从他跨出学校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表现了出来,一个阳光少年本来应该具有的神态动作他都有了。放学的路上,草帽子神采飞扬,从书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编织袋,在沿路的庄稼地边拔草。等快到家门口时,编织袋里已经鼓胀得几乎要爆裂了。草帽子满头大汗,他用草帽赶着热风对我说,明天上学继续叫我,就跑进家门了。我知道,草帽子拔的草是给家里养的驴、羊、猪的晚餐。草帽子家的牲畜在草帽子的照料下膘肥体壮,拉出来总是比别人家的威武。草帽子干农活更是行家里手,耕、种、收样样能行,同村好多青壮年劳力都比不过他。因为劳动锻炼,不到15岁的草帽子浑身都是肌肉疙瘩,他能把我一把提起来让我告饶。
很显然,草帽子不可能考上学,初中毕业后他回家帮助父母种地去了。后来草帽子成了家,和弟兄们分开过日子。再后来我因工作在外很少回村里,渐渐地和草帽子失去了联系。有一年我回家过年,被草帽子请到他家喝酒。他家的砖瓦房高大气派,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油光可鉴,一尘不染;院外的舍棚内驴哦羊咩,打谷场上堆放着小山似的饲草。走进正房,草帽子的两个儿子正为看电视抢夺遥控器,看见我都跑出去了。屋内的陈设很现代,巨大的烤箱上的水壶兹兹地响着,一桌酒菜已在炕桌上摆好。酒过三巡,草帽子对我说,你们念成了书,吃着皇粮,我一身力气,只能土里刨食,不过我很知足,家人身体健康,衣食不愁,想干嘛干嘛,比起你们工作人更自在。
我嚼着草帽子夹过来的一块肉,香味在嘴里泛滥,眼前出现了那个因考试不及格被老师批评而泰然处之的同窗。环顾他的屋子,我发现门后面挂着一顶草帽。我知道,草帽子选择了一条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他走得很自在,也很幸福。
刘乡长
刘乡长是我的初中同学。记得刚上初中领到新课本时,这位同窗在所有的课本上写了一行字:我要当乡长。当同学们发现这一情况时,便把刘乡长这个绰号送给了他。
当时的刘乡长很瘦很单薄,就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猴子。这只单薄的猴子学习成绩很是一般,在这方面他既得不到老师的表扬,也没有受到过批评,就像草帽子受批时的表情一样,永远就那样儿。可就是这样一个学习一般般的瘦猴,在班里的地位很高,同学们都听他的话,有时候班长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一句话就处理了。他好像跟班里的每一个同学都合得来,跟谁的关系都很好。论善于处理同学之间的关系,这一点或许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刘乡长跟老师之间的关系也很好,这对于怕老师的普通学生来说,有点不可思议。
我是语文课代表,有一天课外活动时去给老师交作业,进门一看,刘乡长也在。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刘乡长竟然和老师一样,也抽着一支烟!我当时有点懵,稀里糊涂地放下作业就退了出来。在回教室的路上,我还是想不通,刘乡长竟然和老师一起抽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走到教室门口了,我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回过神来一看,原来是刘乡长。他说,我在老师办公室抽烟的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后来别人告诉我刘乡长经常给老师打开水、打扫办公室,还经常从家里带土豆、胡麻油等送给老师。我对刘乡长真是理解不透了。
刘乡长就这样度过了自己的初中生活,毕业后他继续上了高中,后来怎么样了我就不知道了。前些日子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我是刘乡长呀,不记得了?刘乡长在电话里说想和初中的同学们聚聚,我答应了。到了聚会的日子,按时赴约的只有六个人。在省城一家高档的饭店里,我们喝酒聊天,这时候我才知道刘“乡长”现在已经是刘处长了,发生变化的还有他的身体,原来的瘦猴形象已没有了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健硕的身材,再搭配上得体的衣着、舒心的笑脸,显得成熟稳重、儒雅高深。刘乡长(在这里还是叫刘乡长吧)说,当初大家都叫我刘乡长,参加工作后我真的当了乡长呢,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我现在是处长了,但是我还是喜欢大家叫我乡长。然后刘乡长和我们一起回忆初中的时光,在推杯换盏中已是醉意朦胧。期间刘乡长的手机响了,接通后我们听到他说:厅长大人这么晚咋还没睡——这会千万别给我安排工作,我在接待我人生中的最重要朋友呢——好,厅长晚安,把嫂夫人伺候好了啊——哈哈哈。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刘乡长在老师办公室抽烟的事,那时候他和老师在说些什么呢?
前几天,听说刘乡长又回到了他曾经当过乡长的县工作,这次他的角色换了,是县长。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很是激动,发短信祝贺了刘县长。我激动并不是因为我的同窗当官了,而是想起初中时代的刘乡长,那时候他就应该在自己的新课本上写上“我要当县长”,那么现在他应该当市长了吧。
马老师
马老师这个名字对于我的这位同窗来说并不能算作绰号,严格来讲,这个名字里面包含着同学们对他的尊重与钦佩。因为那时候马老师就是我们的老师,他的学习成绩真是太好了——初中三年,第一名那把交椅一直被他占据,其他同学只剩争第二名的份儿了。同学有不会的题了,都会去问他,所以大家都叫他马老师。
马老师学习成绩好,那是应该的,假定他的成绩并不好,那简直就是无法理解的事,天理不容。马老师上课认真听讲、课后认真完成作业等这些事情在这里就不必说了,说说他上课时的情态吧。每节课上课前几分钟,马老师在同学们的打闹吵嚷中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上课,显得很是迫不及待,就像一个饥饿的孩子坐在餐桌边一样。确切地说,马老师上课不能叫“听讲”,应该叫“吃讲”:他听着听着,嘴就会动作起来,像在咀嚼食物,然后喉结上下移动,旁边的人能听到明显的吞咽声,这样的情形在一节课上会发生好多次。马老师在课堂上如饥似渴,课后做作业精雕细刻。他的作业干净的像刚从书店里买的书,里面整齐的楷体字列队排列,第一次见根本不会相信那是手写的。
马老师对每门课都很喜欢,他公平地对待任何一门课程,在时间和精力上合理分配,就像父母对自己的几个孩子一样。所以他所有的功课都出类拔萃。与此同时,马老师好像对每一位老师都很喜欢,他说他喜欢语文老师演说式的讲课,喜欢数学老师印刷式的板书,喜欢英语老师播音式的口语,喜欢体育老师军人式的穿着……生活中的马老师穿着大方得体,走路循规蹈矩,说话一板一眼,或许他在模仿老师们,或许这些特征与生俱来。马老师曾经给我说他最喜欢给同学们讲题了,这样能找到当老师的感觉。马老师还对我说,我以后就想当一名老师。
高中毕业后马老师上了一所师范学院,马老师果然就成了一名老师。他回到了我们曾经就读的乡下初级中学任教,和自己的老师成为了同事,并很快成为学校里的教学骨干。和刘乡长的那次同学聚会上就有马老师,他没有喝酒,他说他不会。和过去不一样的是马老师的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头发也变少了。在宾馆的房间里,马老师对我说,我当初给你说我要当一名老师,现在我就是一名老师,而且我喜欢我们的学校,县里的几所高中都要调我去,我不去。马老师还对我说,我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职业和生活,对于走过的路,我暂时没有遗憾。
王老板
王老板也是我的初中同学,他家里开着小卖店,和他同村的同学都叫他王老板,后来我们也都跟着叫了。
王老板个子很高,也很健壮,站在我们同学中间显得鹤立鸡群。据说王老板的年龄已经大了,光小学他就念了九年。这个小学阶段就“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大个子,到了初中学习更是差的一塌糊涂。他上课好像也在认真听讲,坐得直直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但老师一提问,他就哑口无言,偶尔也能回答几句,但往往是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惹得全班学生哄堂大笑。老师只好让他坐下,他面红耳赤地坐在那里抓耳挠腮。王老板写的字呀,不能说是难看极了,而应该叫奇丑无比。写的丑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他写的字有时候画蛇添足,有时候缺斤短两。语文老师说,王老板写十个字,九个半是错的。至于数学中的方程和函数、英语中的单词和语法,王老板更是一窍不通。可想而知,王老板在学校的日子太不好过了。
学习差也就差了,很正常,差的又不是王老板一个,但王老板在班里还有别的举动呢。我们学校位于这个乡的正中心,每逢集日,集市上各种嘈杂的声音会挤着教室门缝钻进来。这时候的王老板便显得六神无主,课上如坐针毡,课间坐立不安。中午放学了,王老板飞一般地出了学校大门,我们知道他是逛集市去了。下午到校,王老板的书包里便有了几样小杂货,诸如钢笔圆规、手套袜子之类,有时候也有小零食。同学们便围着王老板,跟他讨价还价,最终这些东西都能被买走,而且价钱比街上的小卖店便宜。后来不知是谁告了密,班主任知道了这件事,把王老板叫去狠批了一通,并在班会课上宣布,谁若再在班里卖东西,坚决不客气,严肃处理。王老板不再给同学们卖东西了,他终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有一天我们没看到王老板来学校,才知道他退学了。
一个逢集的日子,有同学在街上发现了王老板,我们便都跑出去看。他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出售皮鞋和袜子。王老板手里拿着个小喇叭,很有节奏地叫卖,小摊前围着很多人。看见了我们,王老板放下小喇叭,憨笑着说,弟兄们来了?皮鞋袜子随便拿,有钱了给,没钱了欠着。有同学说王老板真当上老板了呀,王老板说弟兄们见笑了啊,边和我们聊边照顾生意。看到他生意很忙,我们打了招呼就都回去了。以后每逢集日,我们都能在街上看到王老板的小摊,直到初中生活结束。
后来王老板究竟干什么去了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失去了联系。直到那次初中同学聚会,王老板才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显得更加高大,身材发福得厉害,走路时每一步仿佛能把地面踩出坑来。饭桌上王老板说,当初我退学完全是自愿的,为此我还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我就不是念书的料,我就喜欢做生意,你们叫我王老板,真给叫成了呢。交谈中我得知,王老板现在是某知名品牌皮鞋的西北区总代理,个人资产已过千万。吃完饭结账时,王老板冲在最前面,他硕大的身躯挡住了其他人,没能让我们接近吧台。我忽然想起了上学时王老板写的字:无论是画蛇添足还是缺斤短两,写的对与错,对于他来说都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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