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 人 茶

育 人 茶

我小学就读的那所学校地处大山深处，和我现在任教的学校相比，我才知道那里的条件真是太差了：土木结构的教室战战兢兢地站在坑坑洼洼的校园里，脱落的泥巴墙皮展示出一股精疲力竭的沧桑；四个年过中旬的老师们朴素的跟黄土一样，脸上的皱纹比农民刻得更深；课桌椅经过数次维修，大多数就像遭遇车祸受伤严重的人，稍微一动就会吱吱呜呜地呻吟；一块废旧的犁铧作为敲钟，发出的声音甚是嘶哑，还不及看校的老头沉重的咳嗽……现在，这些令人难忘的人和物虽都已成为了记忆，可有一种味道一直在我的心灵深处发酵，愈来愈香，她就是育人茶。

我是小学阶段连续五年的学习委员，当然就获得了很多进入老师办公室的机会。每天早晨，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读书，当发现班主任老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也会紧随其后，向他报告班里学生的到校情况。这是我进老师办公室的直接原因。其实，说句心里话，我特别喜欢进入老师办公室的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喜欢办公室的味道：那里面混合着煤烟旱烟还有浓茶等各种元素，还有一种我能感受到但说不出的元素，究竟是什么，到现在我还是说不出，但我如果用心闻，这种味道立刻会钻进我的鼻孔。

我的班主任五十出头，两鬓斑白，古铜色的脸上分布着密集的沟沟壑壑，完完全全的一个农民形象。当他将拿回家批改的作业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我的工作也已经汇报完毕了，围坐在火炉边的其他几位老师便开始招呼：“老张，快过来喝茶，给你倒上了。”班主任一边答应着，一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块大饼，对我说：“我知道了，你先去。”我从办公室里出来，总感觉身上有一股茶的味道，我很喜欢这种味道，因此对老师们喝的茶很向往。有时候我甚至会埋怨班主任为什么不给我喝一口他们的茶。

五年级下学期的学习很紧张，音乐、体育、美术课统统被取消，一律改上语文和数学。老师们每日把我们盯得很紧，学校里时常来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很是神气，老师们陪着笑脸迎进送出。有一天，班主任来上课，我发现他脸上平日那慈祥的笑不见了，心里很是害怕。不知怎的他讲到了茶。他说：“教书离不开茶，这是全校教师的共同看法。城里人每天吃早点，他们不喝茶，也就不知道浓茶就大饼的味道。我们喝惯了茶，上了瘾，不洗脸可以，不喝茶怎么行呢！”我听到了教室里一阵哄笑。班主任继续说：“一杯茶是站到讲台上的精神支柱，力量之源，不喝茶能教书吗！”他将黑板擦在讲桌上“啪”地一拍，在飞扬的粉笔灰中，我看到班主任的脸愈发青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来了上级领导，见老师们围着火炉品茶，勃然大怒，批评老师玩忽职守，不务正业，并下了禁茶令。怪不得班主任那天会在课堂上说那样的话！果然，我去办公室的时候再没看见老师们喝茶，办公室里的味道很单一，令我“闻”而生畏。他们正襟危坐，批改作业，编写教案。一连几天，老师们上课精神不振，讲的索然无味，我们听得昏昏欲睡。放学后老师们急匆匆回家，往日的辅导被取消了。一次模拟测试，我们的成绩很糟糕。

那天，我依旧去办公室汇报，却发现老师们又围在火炉边上了，办公室里的混合气味中又有了熟悉的浓茶的味道。我在班主任的记事本上写缺席学生姓名的时候，发现了这样的话：一杯浓茶提神，三尺讲台育人。育人茶。我想这应该是一副对联。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又听到了老师们风趣幽默的讲课，我们的成绩一下子又上去了。

毕业典礼正在校园的空地上进行。老师们虽笑容满面，但目光中流露出依依不舍。学校专门从乡里请了位摄影师，大家跟老师集体合影，也有单个拉老师留影的。我拉住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前跟他合影。摄影师举起相机喊着让我们靠近点，班主任便用胳膊搂住了我的脖子。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突然很想用班主任的茶杯喝一口他们平日喝的茶。这是我一直想尝的味道——我闻了五年这样的味道，但从来没尝过。

班主任领我到办公室里，边说着让我考上中学后要继续努力之类的话，边用熏得墨黑的茶罐熬了一杯茶，滴滴哒哒地倒进他的茶杯，递到我手里。我双手接过滚烫的茶杯，望着他已全白的头发和愈加苍老的脸，我的眼睛模糊了。他抚摸着我的头说：“小心烫。”我看着那红褐色的液体安静地装在杯子里，冒着热气——这就是我向往的老师们每天必喝的茶。我转过身喝了一大口，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苦涩渗遍全身。我回头看了一眼班主任，他微笑地看着我，我忽然泪如泉涌：我万万没有想到，老师们放不下的“育人茶”竟然是这种味道！

毕业考试的结果出来了，我班的成绩居全乡第一名，我和其他三十五名同学被乡中学录取。

开学前两天，我们一起去学校看望老师，他们正忙碌着开学前的准备工作，办公室里依然充溢着浓茶的味道。班主任的桌子上虽然杂乱不堪，但我一眼就看见了躲在杂物中的那只苍老的茶杯，杯子里的半杯浓茶颜色深沉，极像班主任的脸色。我的心里又涌出了那股苦涩。我控制着即将涌出的眼泪，悄悄地对班主任说：“老师，您的育人茶真好喝。”

班主任稍一怔，继而抚摸着我的头，脸上又出现了我最熟悉的慈祥。